专栏名称:时光新西兰
作者: 山石
简介: 在早知归途的人生路上,不要忘记带上你和这个世界的当前过往、喜怒哀乐,毕竟,生命之宝贵,不仅在于长度,还在乎于不逾矩的宽度。 当我们的人生列车到达新西兰的时候,不管是长驻还是小憩,停下来,看一看,走一走,品一品……

中国妈妈的赌局:孩子出国VS留在身边,谁比谁更幸福?

发布时间:2018-05-11 10: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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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这一天,李玉芝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再次整理了一下围在脖子上的丝巾,又从包里拿出口红,补了补嘴角的小空缺,然后站直了身体,正面照照,侧过身照照,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吐了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她马上要去赴一个约会,去兑现四十年前立下的一个赌局。

四十年前,李玉芝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那一天刚好是母亲节。那个时候,人们对母亲节还很陌生,并不特别庆祝。只是在聚会中,有不少人都像李玉芝一样,刚刚养育孩子,成为年轻妈妈没多久,于是大家借母亲节这个话题,谈了很多关于抚养孩子的事情和观点。其中也谈到了是否应该支持孩子们“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话题。大多数人表示应该支持,孩子们长大了要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见见世面,做一番事业,别窝在这个小城镇里过一生。

“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李玉芝说道,“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孩子留在父母身边才是尽孝道,当我们老了,有孩子在身边多好办事!我们也能帮助他们,互相照应,团团圆圆的多好。如果老了的时候,身边无儿无女,那得多凄凉?!再说了,孩子们学业有成了之后,回家也一样可以做一番事业。”

在这群朋友中,有一位和李玉芝年龄相仿的妈妈,叫王淑琴,她和李玉芝是同事,在单位的资历和背景都差不多。她们两家住得不远,也都各有一个几岁的儿子。她们经常彼此关注着对方,比如她家添了什么电器,工资是否调级了,孩子要到哪个幼儿园……奇怪的是,她们的观点却总是不出意料的完全相反,像是较上了劲。

“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王淑琴在李玉芝的话音刚落之后说道,“孩子是独立的个体,要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父母不能成为他们的羁绊。天高任鸟飞,只要有能力,随便飞到哪里好了。我理解的孝道,并不是形影不离的照顾,而是自强自立,有所作为,从精神上让父母感到荣耀、自豪,那才是孝道。老了没人照顾没关系啊,大不了我去住养老院嘛。”

这下热烈的争论在聚会中开始了。别人的观点李玉芝都可以附和,哪怕是自己不同意。但是听到王淑琴这样讲,她心中的不愉快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腾的站了起来,尽量平抑着声音说道:“那我们不妨打个赌,我们按各自的观点培养自己的孩子,四十年之后,等我们老了,看看谁会感到更幸福。”

“好啊,一言为定”,王淑琴说,“赌注是什么?用多少钱作为赌注?”

李玉芝说:“不用钱,这四十年的光阴就是赌注,我想,没有什么赌注会比四十年的光阴还要大了。”

就这样,这个奇特而又漫长的赌注就成立了。

约会见面的茶馆离李玉芝的家有一点远,但她决定不麻烦儿子开车送她了,自己慢慢走,反正有的是时间。

李玉芝默默的走在路上,她不确定王淑琴是否真的会来。其实自从那次聚会之后没多久,王淑琴就调离到别的单位了。后来城市拆迁,两家都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渐渐的联络越来越少,很少的一些信息也是从朋友那里偶尔听来的。

可是这个打赌却莫名其妙的一直在李玉芝的脑子里,始终没有忘记。上个星期她突然收到王淑琴的短信,说好久没见面了,下周母亲节正好可以到茶馆里见见面,聊聊天。虽然没有提赌局的事情,但是李玉芝知道王淑琴也一定没有忘记。大家只是心照不宣。

李玉芝时常会疑问自己,为什么那时要立这个赌,而且对赌局的胜负评价标准有点荒谬,幸福怎么去衡量?没有重量,没有大小,怎么个比法?如果一会儿王淑琴就是一口咬定,说自己比李玉芝幸福,谁能反驳?

李玉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默默的走着。

李玉芝看着这座县城,街道和楼房,尘土和微风,空气和阳光,骑车的人和走路的人……这四十年间仿佛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熟悉。可是,这四十年的光阴又真真切切的从眼前流过,怎能没有变化?这让她有点恍惚,她细细想来,似乎变化的只是自己,不晓得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走了四十年的时光,留给她的只剩一幅迟暮的面容和一个个短暂的记忆。这又让她有点慌张,她开始努力回忆过往的时光,想要罗列出一张幸福清单,越长越好,以致于可以足够平衡得起四十年光阴的赌注。

李玉芝回想起第一个二十年,她省吃俭用,努力培养儿子考上了大学,并且要求儿子放弃毫无用处的历史专业,成功考取了热门儿好找工作的医学专业。第二个二十年,儿子大学毕业,她说服儿子放弃和女友留在大城市的计划,回到了家乡小镇医院工作。后来,儿子结婚生子,她帮儿子把孩子带大。到现在,儿子工作稳定,孙子也快大学毕业了,李玉芝感觉到十分轻松,她四十年前的人生规划如愿以偿,儿子就在身边,自己看个病什么的十分方便,节假日也能随时团聚,一家其乐融融。

李玉芝想到这里,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抬头看看,茶馆就在眼前了,她挺直了身子,迈大了步子,走进了茶馆。

李玉芝来到茶馆的时候,王淑琴还没到。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穿着整洁淡雅,有点跛跛地向她走来。虽然很久没见面,可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王淑琴。

寒暄片刻,她们都没有主动提赌局的事情。

“为什么走路有点跛?”李玉芝问王淑琴。

“哦,有点骨质疏松,前两天扭了一下,懒得去医院,现在还没好”,王淑琴说道。

“那得多注意些,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得当心。呃……没让儿子照顾照顾吗?”,李玉芝问道。

“没有,儿子在美国呢,大学教授,太忙。全家移民了,一年回来一次就不错了。”,王淑琴回答的时候,脸上有些许抱怨,又似乎夹杂着一点自豪的神情。

“哦,呵呵,这儿子白养了,关键时刻指望不上啊。”李玉芝继续说道,“下次要是有急事,给我打电话,我让我儿子帮忙,他就在咱们县医院,人头熟。”

“也不能说白养了,他们能够把日子过得好,我们就很幸福了。美国空气比咱们这儿好多了,孩子上学也轻松,外语讲的溜着呢!”王淑琴笑着说道。

“没啥用,不实惠,国内现在也很好。”李玉芝说完感觉有点不合适,赶紧又补了一句,岔开话题,“怎么不去美国陪儿子呢?”

“去过几个月,那时候孙子刚出生,去那里照顾小孩,可是实在不习惯那里的生活,语言不通,又不会开车,儿子儿媳白天就出去上班了,剩下我一个人实在闷的慌,我老头压根儿去也不去。”王淑琴叹了口气继续说,“哎,没那享福的命啊!”

她们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聊着天,仍旧没有提赌局的事情,似乎在心里没有权衡完毕谁的幸福多一点之前,都不愿意冒险兑现赌局。

铃铃铃,这时候,李玉芝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来的电话,她估计应该是向她祝福母亲节快乐。

“不要意思,接个电话,儿子来的,要问我母亲节快乐呢。”李玉芝指着手机对王淑琴说,然后笑呵呵的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端,儿子果然问候母亲节快乐,然后问李玉芝晚上有什么事吗。李玉芝考虑了一下,是否让儿子过来接自己,顺便也送王淑琴回家。正迟疑的一小会儿,儿子接着说,如果没啥事,媳妇叫他去她妈家呢。

李玉芝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王淑琴,仿佛王淑琴听到了电话一样。

“那你去吧。”李玉芝回答儿子说,然后又觉得似乎通话时间有点短,就接着问了一句“我大孙子决定到哪里工作了吗?”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李玉芝听到儿子淡淡的声音“他随便吧,我只是建议他不要回到这里,我不想他重复过和我一样的生活。”

李玉芝听到这里,原来脸上的笑容突然僵在那里。没有按掉挂断键,拿手机的手就机械的垂了下来。

王淑琴在一旁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和她一样失去四十年光阴的母亲,岁月不仅在她的脸上,也在她的神情里并无例外的留下了痕迹。她一瞬间觉得四十年前的赌局竟是如此的索然无味,她根本就是找错了赌局的对手。她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但她知道,谁都注定要置身于这场赌局,而且没有丝毫胜算。

王淑琴起身告别,跛跛的走到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送她到城东边的那家养老院去。

李玉芝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走上来时的路,她的步子十分缓慢,她想,反正有的是时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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