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名称:时光新西兰
作者: 山石
简介: 在早知归途的人生路上,不要忘记带上你和这个世界的当前过往、喜怒哀乐,毕竟,生命之宝贵,不仅在于长度,还在乎于不逾矩的宽度。 当我们的人生列车到达新西兰的时候,不管是长驻还是小憩,停下来,看一看,走一走,品一品……

无用的时光

发布时间:2018-08-08 17:26:30
分享到:

新西兰冬天的夜幕来得格外早,刚五六点钟的时候,下午的光景便早早地匆忙离去,在留下一堆乱糟糟的晚霞之后,把时间一股脑地塞给了夜晚,没有寒暄,没有委婉,像一场短暂恋爱过后突然而来的冗长婚姻。七点以后,大街上的车辆就变得稀疏了,道路格外通畅,除了游客慕名而至的市中心街道和几处大型超市以外,几乎再难觅到行人的身影。那些分布在居民区的支路则是更加寥寂,只有一排昏暗的路灯垂着头呆立在那里。不知是冷清的城市让人们不愿出门,还是不愿出门的人们让这个城市变得冷清,人们似乎在夜晚突然丧失了社交能力,即使有亲朋好友无数、公事家事一堆,在这里,都依然会有大把大把的夜晚空着,像鸟窝里一群朝天张大嘴巴努力求食的雏鸟,其中一两个得了食暂时闭了嘴,可是总有大多数的嘴巴依旧空洞洞地徒劳地张着,不能被填满。

一年也是如此。原本,一年的光阴被年初计划、年中对照、年终总结,KPI指标等等各种锋利的刀切割成了无数小段,于是,漫长也被乱刀切成了局促的小段,找不到了漫长的尸体,取而代之的是饱胀又紧迫的一个个片段。然而现在,在新西兰,那些时间的小段神奇地粘合成了一体,像一条没有被分开的长条面包,完整修长,看得让人踏实到懒惰。

有时候我想,我原本是面团儿上的一只细菌,在面团儿上认真执着地奔跑着,忽然有一天,面团儿被拉成了拉面,我茫然了,不知所措了,停了下来转悠着,发了呆。尽管还是那一块儿面,没增一丝,没减一毫,而我却变成了拉面上的细菌。

我对这凭空被拉长了的时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像做了长长的十年职业生涯规划书之后,突然被告知工厂倒闭了,放长假了。我发现需要给时间多找一些出口,也才发现原来时间可以有别的出口。这催生了我关于时间的一些新的理论。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否定时间就是金钱的论断。也许是在注入了许多生命余额之后,却发现银行卡内余额患了侏儒症的时候。也许是在耗尽时间竭力吹爆白色气球之后,才发现还有别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就在自己面前干瘪着的时候。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在这个否定中自我陶醉了,再也没了肯定的欲望。

武装了这个理论,我便在与金钱无关的时光里畅通无阻了、心安理得了。我在这时光里看看无需悲喜的蚂蚁、种种无需果腹的蔬菜、酌酌无需酩酊的小酒,读读无需实用的闲书,写写无需功利的文字。

我现在住的地方经常会有蚂蚁出没,它们会肆无忌惮地在我们的领地里爬来爬去,在厨房的壁橱里爬,在车库的墙壁上爬,在环绕屋子的缝隙里爬,排成队,连成线。老婆数次督促我管管这些目中无人的蚂蚁,我却重拾了小时候观察蚂蚁的爱好,把治理蚁害抛在了脑后。我观察它们怎样把一只死苍蝇慢慢地拖走,看它们怎样交头接耳分工合作,追根溯源看它们的老巢到底安在了哪里。观察蚂蚁并不那么容易,有的时候蹲累了,就得寻来一个板凳坐下来看。有的时候需要踩到梯子上跟踪爬上房顶的蚂蚁。有的时候为了搞清楚蚂蚁到底啥时候下班,就不得不深夜起来拿着手电筒搜寻它们的身影。有的时候会抓两只黑蚂蚁放到红蚂蚁的队伍里,看看双方有怎样的反应。

老婆看我花费了很多时间却没见蚁害有任何改善,便责问我原因,我说得观察观察,然后一网打尽。直到有一天她喊我吃饭,却四处寻找不到我,最后发现我正蜷缩在地下室的夹层里给蚂蚁拍照,那时她才明白渎职猛于蚁害,无奈地斥责我,说我像个小孩子。

这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观察蚂蚁的时光。

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是土坯房,30平米左右,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大土炕,占了房间的一半的面积,一家五口人挤居在一起,倒是把寒冷的冬天过得格外温暖。夏天是我的最爱,我可以整天都泡在门外的小院子里。小院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非常熟悉。我会断定某一块砖头下一定藏身着一只多脚蚰蜒,然后猛地掀开砖头,拿着木头枪对着四处乱窜的蚰蜒啪啪地开上几枪。我会把一颗精致的纽扣或者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子当作宝贝藏在流水渠的砖缝里或者堆煤块的墙角下,然后画一张藏宝图密封在一个小玻璃罐里随身带着,过几天就拿出藏宝图,研究一番之后找找宝贝,看它们是否还安在。当然,我的最爱还是观察蚂蚁。那个时候蚂蚁并不进入家里,只是在院子里,我能轻松地看清楚它们全部的踪迹,从它们搬运食物的源头一直到洞口。我曾好奇洞口里面的情况是怎样的,无奈尝试过几次挖掘无果之后,好奇心就此打住了。和现在观察蚂蚁不同,小时候多了一些顽劣。我会在蚂蚁的行进路线上设置路障,一条沟、一捧土,或者一道胶水。我会把蚂蚁几乎要拖进洞口的食物提出来放到很远的地方。还会用放大镜把阳光聚成一个热点,追着烤在慌张逃跑的蚂蚁身上……有的时候玩得累了,我就躺在窗前的垂柳下打个盹,那时候,时间是我的好朋友,从来不打扰我,直到妈妈喊我回家吃饭了。

如果说看看蚂蚁只是花费了吃快餐的时间,那么于我来讲,读书就相当于连吃三天的喜宴了。

新西兰几乎没有书店,即使有也是极小的,摆不了几本书,想买中文书就更不要提了。我以前总喜欢逛书城,看见一大堆书环绕左右心里就欢喜,尤其是单位的福利卡可以免费买书,于是每次总要买上几本。逛书店就像逛菜市场一样,热热闹闹的,都有高尚的需求,一个是为物质,一个是为精神。可是又不一样,买来的菜都会被吃掉,买来的书却总被束之高阁,像是对精神需求在空中画了一张饼。在新西兰没有了逛书城的条件,也没有福利卡,到现在书只买了两三本。不过,这里的图书馆却是极为方便,每个区都有图书馆,环境和设施也没得挑剔,与其说是图书馆,倒更像是喝茶的书吧。与逛书店不同,在图书馆看书不需要花钱,需要的是把时间兑现到书里,而且是马上,来了就是读书,做别的事反倒无趣。用不匆忙的心情去专注地做一件事,就容易把这件事做得精致到复杂,甚至画蛇添足都不觉不妥。读书这件事在图书馆可以任性地附带上任何多余形式,简单地说就是怎么装样子看书都看不出来是在装,装得毫无违和感。比如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阳光刚好透过树叶,斑驳地洒落在面前低低的玻璃圆桌上。桌面上有一杯茶水,热气在空气中静静升腾,还有一部手机,被调成了静音,老实地面朝下趴着,像面壁思过,没了精神。当然,形式都是为主旨服务的,读书本身是有趣的,一旦走进书里,形式便只存在于别人的眼里了。其实掐指算来,在图书馆里读书的时光并不多,在此之前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是个离考试还遥远的时候,女朋友还不知道在哪儿的时候,挣钱和养家糊口还没有概念的时候,单单就是读书,选个好位置,一杯水,一点零食,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或者一整天。有的时候很诧异,两次读书的时光竟间隔了这么久,像一条地下溪流,莫名其妙地在某个地方突然消失了,又莫名其妙地在另外一个地方悄然流出来,然而中间却早已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了。

在新西兰的图书馆可以读到一些中文书,大概多是玄幻故事、二次元漫画、养生保健、政史秘闻之类的,文学类的书极少,图书结构和国内保持了一致的步调。本来中文书的数量就少,再去除一些自己不感兴趣的书,能读的书便少得可怜了。我也曾尝试读电子书,但是这个平面的东西过于坚硬和刻板,读书的思绪到了它上面都被无处遁形地弹了出去,涣散了。相比而言,纸质书是立体形象的,似乎有了生命,立体的字里行间能够把读书的思绪抓住、埋起来,生了根。当书籍稀缺的事实已经不可改变的时候,能做的便只有在有限的可读之书上精耕细作了,于是我把这些书借了又借,读了又读,却也发现这稀缺的资源并没有人来和我争抢,总借总有,书就在那里等着我,并不去别处。书和人是有缘分的,即使是一本公认的好书,但是如果读来毫无喜爱之情或是不投脾气,那也只能遗憾告别了。所以书单是不能被推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单。一本能够反复读的书就像是一位知己,隔三岔五的聚在一起,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这个时候,时间是我的好朋友,从来不打扰我,直到老婆喊我过来吃饭了。

我发现老婆总是在我陶醉的时候喊我吃饭,看蚂蚁的时候,读书的时候,像扇醒范进的胡屠户。在国内的时候,老婆是很少做饭的,因为饭馆、小吃随处都是,方便快捷、便宜实惠,除非是重要的日子,否则才不会在家做饭。可是现在,新西兰的餐馆又少又贵,在家做饭的时间明摆着就是金钱,任何精美的辩驳都显得自欺欺人。于是,老婆就像长在了厨房,那被新西兰拉长了的时间等同了她在厨房的时间。我忽然想起来,她其实是最讨厌呆在厨房的。

* 图片来自网络,图片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欢迎朋友圈分享;

转载请联系《时光新西兰》获得授权

(责编:Yujie Hu)

进入专栏 点赞 ()


版权声明
1. 本文系新西兰天维网【天维伙伴】频道稿件,未经原作者授权,不得转载。

2. 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

3. 作者在本网站上发布的内容仅供参考。

4. 作者发表在本频道的原创文章、评论、图片等内容的版权均归作者本人或标注来源所有。

5. 所有天维伙伴签约专栏作者与天维网的合作,除非有特别说明,否则仅限于“内容授权”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