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名称:时光新西兰
作者: 山石
简介: 在早知归途的人生路上,不要忘记带上你和这个世界的当前过往、喜怒哀乐,毕竟,生命之宝贵,不仅在于长度,还在乎于不逾矩的宽度。 当我们的人生列车到达新西兰的时候,不管是长驻还是小憩,停下来,看一看,走一走,品一品……

闲聊新西兰文学史

发布时间:2018-09-21 11: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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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说,一辈子很长,要找个有趣的人在一起。我盘算着,这篇文章很长,又无趣,所以得先找个有趣的话题开始。那就从征婚广告说起吧。

现在看来,没有阴谋的征婚广告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找到另一半,另一个是反映价值观。找到另一半的作用是不随年代变化的,尽管可能要找的是同性,但搭伙过日子的愿望没有变。征婚广告里的价值观却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这一点,和四角裤到丁字裤的演变、男人到鲜肉的演变大同小异,也不足为怪。

上世纪八十年代,如果你去征婚,你对面的男士可能留着爆炸头,身穿喇叭裤,也可能三七分头发下面架着一副斯文眼镜;你对面的女士,可能大蛤蟆太阳镜埋在了大波浪卷发里,也可能长长的麻花辫弯过来垂搭在肩头。可能有爆炒腰花的厨师,教高等数学的教授,也可能有种小麦水稻的农民,拧螺钉螺帽的工人。然而,你会发现,这些形形色色不同的人,聊起天来却总能格外的投机。原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爱好:文学。这个说我老喜欢文xiao(二声)了,那个说我贼喜欢文学了,另一个又说阿拉嘎欢喜文学了。当然,这里面难免有一些注了水的文学爱好者,相亲的头天晚上背北岛的诗背到睡着,上衣口袋的字条写满了伤痕文学是咋回事,下衣口袋的字条粗体字特别强调雷雨的作者是曹禺不是老舍。可是没关系,你可以质疑我的文学造纸,可是我誓死捍卫我爱好文学的权力。那个年代,爱好文学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谁都会在征婚广告的第一条写上:本人爱好文学。爱咋咋地。

如今的征婚广告,估计列出来100条也未必轮得到文学的出现,不过,倒也一样的简单粗暴,票子,房子。

我对探讨文学境遇的变化并无兴趣,因为和其他事物变化一样,这个话题的本质是探讨人类社会是在进化、退化还是演化。这显然过于宏大,也许只有彻彻底底的时空完结的时候才能知晓真理的答案。

不得不夸赞人们自我修正能力的伟大,当发现难以找到真理的时候,并没有消极地裹足不前,而是先找到大家都认可的局部真理。钱钟书先生在鲍小姐身上发现了身体的局部真理,我在百度词条上发现了文学的局部真理:文学代表一个国家民族的艺术和智慧,一个杰出的文学家就是国家民族心灵世界的英雄。

接下来我就可以有理由说这句话了:爱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方式之一是爱她的文学。现在我感觉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毫无扭捏之态。

这句话里的“爱“字对于移民他国的人来说,需要斟酌使用,一是对自己斟酌使用,自己不一定真的爱这个他国,可能只爱她的蓝天绿地、医疗福利,并不想多施额外的一点爱。二是对别人斟酌使用,这句话里的“爱“有可能非要被一部人掠取过来填充狭隘爱国主义,那样保不准自己在他国遇到个天灾人祸的时候,不但不会收获同情,反倒得了不好好在国内幸福生活,活该在外面倒霉的狠话。所以,不妨把”爱“字改为温和的”了解“,即:了解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方式之一是了解她的文学。

那么,接下来,对于旅居在新西兰的人来说便有了这句话:了解新西兰的方式之一是了解她的文学。

不幸的是,这个方式并不是一个讨巧的方式。

本来“文学”两个字已经让人闻到了扑鼻的乏味,再加上“新西兰”三个字,这乏味瞬间升级到了无味。哪怕是欧洲文学或者美国文学都至少还有卖弄博学的价值,新西兰文学,就像满汉全席里的一抹油花,雾霾城市里的一粒尘埃,存在就像不存在一样。

用不讨巧的方式去了解一个微不足道的事物值得吗?这成了一个没标准答案的问题。人们在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面前就会分叉,人生在经历了若干个问题之后,人们便分散在各个枝杈上了,一个在这个枝杈上,而另一个则在遥远的那个枝杈上了,尽管以前可能是发小,也可能谈过恋爱,也可能一起唱过同桌的你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而现在也只能聊以自慰的在各自的枝杈上遥望着谈谈吃喝,聊聊八卦,或者默默无语。也有不肯分叉的人,手脚并用的黏附在不同的枝杈上,零星的几个因得了特殊的禀赋,手脚可以一直随着生长的枝杈不断拉伸,最后成了大师,可是,大多数被分崩离析,没了自己。

所以,至少或者必然,与一部分人而言,费些气力了解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也未尝不可,甚至自得其乐。

于是,现在可以闲聊下新西兰文学史了。这里需要注意两点,一是“闲聊”,连浅谈都不敢,二是“文学史”,不是“文学”。这两点凸显了我谦虚自量的秉性,去掉这两点我无疑就成为教授了,谁信啊。

 


单从历史长度上来看,新西兰文学的体量是小的,因为新西兰可追溯的文明史不长,因而文学史也短。从毛利人祖先移民到新西兰的14世纪中叶算起,新西兰的历史也就不到700年。新西兰的文学史则更短,主要集中在近200年里。

这是因为一方面与欧洲人近代殖民新西兰有关,欧洲人的到来自然带来了欧洲文化和文学。另一方面是因为毛利人在19世纪之前没有文字,只是到了近代毛利文字才产生,所以,虽然毛利文学原本源远流长、形式多样、丰富灿烂,比如神话、传奇、民间故事、谚语、诗歌等等,但这些文学形式由于没有文字的原因只能靠口口相传,属于口头文学。

口头文学的精湛让毛利人形成了能歌善舞的民族文化特色,但也使得毛利文学的传播和认知受到了限制。直到19世纪30年代,英国传教士用英文字母以拼音的方式为毛利人创造了文字,毛利口头文学才得以逐渐被记录下来,传播开来,但也只是部分,至今仍常常能发现流传于毛利人中间但从未被记录的诗歌,神话等。毛利文字产生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开启了毛利文字文学的发展,自此,毛利人开始对书面表达形式产生兴趣,并显示出不凡的文字驾驭能力。

200年文学史时间恰与欧洲人殖民新西兰的时间近似,这很容易让人误把新西兰文学等同于欧洲文学的延伸。

其实新西兰文学是毛利文学和外来文学的综合体,两种文学一直都互相渗透,互相影响,形成了新的综合体,这个综合体不属于任何其中的单一文学,而是新的文学—新西兰文学。

文学是文化的一部分,毛利文学之所以是新西兰文学之中的重要部分,是因为毛利文化一直流淌在新西兰文化的血液中,从来不曾被移除。文化的生存基于两点,一是人口数量,二是须有文化之根。不管怎样的机缘巧合,毛利文化具备了这两点。与美洲和澳大利亚的土著相比,只有毛利人大量留存下来,毛利文化因此有了人的载体,得以繁衍生息。

同时,毛利文化是有根的。毛利人和美国黑人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少数族裔,他们的文化都是本国不可或缺的文化,美国没了黑人文化就不是美国文化,新西兰没了毛利文化也就不是新西兰文化了。

但是他们又有根本的不同,美国黑人是从非洲被强行掠夺走的,本族文化的根被彻底斩断,直接被嫁接在美国文化上,生出来的是美国黑人文化而不是非洲文化,像是花蝴蝶翅膀上的一个斑点。毛利文化的根就扎在他自己的土地上,不曾被斩断,也没有被嫁接,一直牢牢地生生不息。毛利文化不是花蝴蝶翅膀上的一个斑点,而是整只翅膀,和另一只翅膀欧洲文化一同构成了鲜明特色的新西兰文化。毛利文学,无论是悠久的口头文学还是新生的文字文学,和外来文学都是新西兰文学的基因,他们是新西兰文学不可分割的天生的机体。

至此,新西兰文学大体的形象就出来了,她不是清一色磐石堆砌成的古老宏伟的金字塔,她是砖木混合搭建起来的乡村别墅。只是,脑海里只有砖木两种材料的印象是无法绘制出别墅的具体样子的,还需要勾勒出框架结构,填充进去砖头木料。这框架结构就是新西兰文学的发展阶段,砖头木料就是一个个文学家和文学作品了。

文学史的框架一般该怎么勾勒呢?人们常用社会发展阶段来匹配和定义文学的发展阶段,比如中国文学史就是按照社会发展史来归纳的:先秦散文,楚辞汉赋,唐诗宋词等等。文学的发展是脱离不开社会背景的,文学并不能直接决定社会的发展,文学更多的是反映社会,而社会发展却可以独立于文学,影响于文学。在谈文学的重要性的同时,也要无奈的面对文学的无奈,毕竟文学的创作者大抵都不是政治家,军事家,更不是神。老舍的《骆驼祥子》产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合理的,产生在六十年代就不可能了,六十年代产生的得是他的《陈各庄上养猪多》。十九世纪的俄罗斯能产生百年文学高峰,现在的俄罗斯就不大可能了。不过,这也造就了文学随社会变化而变化的特性,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文学,这也许就是让文学永葆青春充满魅力的原因吧。

除了早期的毛利口头文学之外,按照新西兰的社会发展来定义,新西兰文学大致有四个阶段:殖民开拓期文学,殖民后期文学、民族文学、战后文学。

殖民开拓期文学基本上可以看作是新西兰文学牙牙学语的阶段,时间上大体在整个19世纪区间。在殖民初期,殖民地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都强烈依靠宗主国,民族意识还没有形成,主体文学也只是宗主国的文学在新大陆的延申而已。殖民地自己的文学大多是记录、报刊新闻等,这些是反映当时社会的重要史料,但文学价值不是很高,其实还不能称为严格意义上的文学。此外,殖民地人口匮乏,且忙于生计,因此对文学的创作也比较少,作品很少。随着殖民开拓期的不断推进,殖民地的人口开始大量增加,民族意识开始觉醒,对宗主国的依赖渐渐减少,殖民地自己的文学创作大大增加,涌现出了众多关于淘金、关于毛利人和毛利战争,以及探索独立精神的小说和诗歌。新西兰国歌“上帝保卫新西兰”就是诞生于这一时期的诗人Tomas Bracken.

终于要上图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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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as Bracken(1841-1898)

20世纪开始的二三十年,是新西兰从殖民地走向独立国家的过度阶段,新的民族与文化虽然已经形成雏形,可是仍旧根基不牢,时常摇摆在新旧思想之间,这造成了文学环境的不稳固,所以,殖民后期的新西兰文学,整体上没有取得较大的起色。然而,就是在此期间,平地炸雷般地出现了一位伟大的作家,她一个人不仅照亮了整个殖民后期新西兰文学的天空,也闪亮了整个新西兰文学史,把新西兰文学从默默无闻带到了蜚誉国际,她就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此时需要上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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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曼斯菲尔德1888年出生在新西兰惠灵顿,在新西兰渡过了青少年时代,15岁以后到英国读书,之后便辗转于两个国家。曼斯菲尔德的作品几乎都是以新西兰为题材和背景的,读了她的《芦荟》,眼前就会出现自由、顽强、生命力旺盛的新西兰野生芦荟。读了《序曲》、《在海湾》、《园会》,就仿佛置身在那个时代的新西兰,感受着不同阶层的生活和思想状态。

因此,虽然曼斯菲尔德在英国文学史上有着同样的显著地位,但是人们更加认同她的新西兰作家身份。曼斯菲尔德一生短暂而坎坷,她在1916年感染严重肺病,饱受病痛折磨,1923年离世,年仅35岁。文学不是新闻报道,历史记录,文学是作者对人生和社会的主观认知,带有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就像读了文字就知道是鲁迅的作品,读了题目就知道是咪蒙的文章。曼斯菲尔德的文字像淡淡的素描,病魔缠身让她的文字对死亡有深刻的解读,悲观和希望经常会对立着出现。

说到曼斯菲尔德就一定要说徐志摩了。1922年7月徐志摩和心中的女神曼斯菲尔德第一次见面,虽然只是短短的二十几分钟,却让才子终生难忘。见面之后数月不久,曼斯菲尔德就病逝了,徐志摩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这让徐志摩悲痛不已,他写下了诗篇《哀曼殊斐儿》和散文《曼殊斐儿》,后来,徐志摩又翻译了曼斯菲尔德的诸多作品。徐志摩是第一位将曼斯菲尔德的文学作品翻译和介绍到中国的人,是国人认识曼斯菲尔德的重要纽带。网上有很多关于这段往事的介绍,当然,有些为了有种、有趣、有料,把往事变成了演绎,还有的离八卦不远了。可是不论怎样,还得再来一张徐志摩女神的照片。说女神和林徽因有点像应该是客观的,不算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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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1888-1923)  

到了20世纪30年代之后,新西兰文学终于迎来了繁荣和辉煌的民族文学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民族主义运动和经济大萧条是新西兰民族文学兴起的主要背景。经过这些大的社会动荡和变革,新西兰终于完成了从殖民地到独立国家的蜕变,脱离了殖民文化的影响,形成了本土的民族文化,民族文学随之兴起。与之前的零星作家和作品不同,这一时期的文学表现出的繁荣是整体性的繁荣,涌现出了一大批本土的民族文学作家,弗兰克.萨吉森、约翰.马尔根、约翰.李、罗宾.海德等等,他们大都土生土长在新西兰,是新西兰社会发展的见证人和思考者,他们创作出来的文学是独有的、民族的,是新西兰文学自成一体、走向成熟的标志。

弗兰克.萨吉森(Frank Sargeson,1903-1982)和约翰.马尔根(John Mulgan,1911-1945)是新西兰民族文学的杰出代表。弗兰克.萨吉森主要成就是他的优秀的短篇小说,他享有新西兰民族文学之父的美誉。约翰.马尔根只有两部作品《孤独的人》和《经历汇录》,但两部都是经典之作,对新西兰文学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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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萨吉森(FrankSargeson,1903-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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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马尔根(John Mulgan,1911-1945) 

二战结束之后,新西兰文学汇入世界文学的大潮,一方面是因为新西兰文学自身的能力已经完全能够随着世界文学的河流流淌,另一方面,全球化进程大大的模糊了不同国家文学的边界,新西兰文学成为多元化世界文学的一员是水到渠成的事。新西兰现代文学,涌现出了众多国际化的作者和作品,最为卓越的当属珍尼特.弗雷姆(JanetFrame,1924-2004)和她的小说《猫头鹰》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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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尼特.弗雷姆(JanetFrame,1924-2004)

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60年代毛利作家的崛起,成为当代新西兰文学的一大特色。在此之前,新西兰文学中的毛利人和毛利文化虽然比比皆是,但都不是出自于毛利作家,作品中毛利人的文化和生活难免不够丰实。60年代新西兰开始了毛利文化复兴运动,学校开始设立毛利语言和文化课,设立毛利语日,成立了许多毛利文化协会、电台和电视制作中心等。

在这样的背景下,霍尼.图华里(HoneTuwhare, 1922-2008) 、威蒂.伊希马埃拉(WitiIhimaera, 1944-)、帕特里夏.格雷丝(PatriciaGrace,1937-)、克里.休姆(KeriHulme,1947-)、艾伦.达夫(AlanDuff,1950-)等一大批毛利作家登上了文学舞台,并取得了卓越的成就。霍尼.图华里的诗集《不是普通的太阳》再版11次,成为新西兰文学史上拥有最多读者的诗集之一。克里.休姆的《骨头人》荣获国际声望极高的布克奖和美国的飞鸟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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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尼.图华里(HoneTuwhare, 1922-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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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休姆(KeriHulme,1947-)

啰里啰嗦写了这么多,估计很多人往下划了半天屏幕之后,绝望地直接退出文章阅读了。但是对于新西兰文学史而言,这些文字其实也就是胡乱的勾勒了几笔,如果能让读者对新西兰文学史有个极粗略的印象,那就很知足了。

对于那些还想多了解新西兰的人们,推荐一本书:《新西兰文学史》,虞建华著,也是本文的重要参考文献,全书46万字,偏学术性,没有漫画,没有配乐,没有吸睛的标题,是一部有点枯燥难啃的书。不过,读书要读一些难读的书才有趣,就像人生要走一点难走的路才完整。

我常怀疑虞建华是否真的了解新西兰,估计不了解,他没在新西兰生活过,他对新西兰华人关心的事情一定不了解,他不了解房价,不了解菜价,不了解福利,不了解移民政策,不了解留下还是离开新西兰的纠结……可我猜他是爱新西兰的,《新西兰文学史》这本书从1988年动笔编写到2015年修订版发行,他用了27年。他应该是爱新西兰的,就像爱满汉全席里的一抹油花、雾霾城市里的一粒尘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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