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名称:请尊重一个姑娘的努力
作者: 杨熹文
简介: 野路数奋进少女,50万畅销书作家,亚马逊新锐作家,大有熹望创始人。身体常驻新西兰,灵魂行走在世界各地,永远在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屑回头。作品:《请尊重一个姑娘的努力》《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被富养的女儿:她从不轻易认输,父亲就是她的起跑线

发布时间:2023-03-13 09:3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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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末期,我住的北方城市刮起一阵南下的风,男人们告别妻儿老小,乘上绿皮火车,肩上挎起编织袋,去换一次命运的赌注。三五年过去,他们中的有些人,用一个编织袋攻下大上海大广州,再兜起那一处的繁荣,意气风发地乘同一列绿皮火车回到家乡,去换一块块豪宅的砖瓦。

那时我们全家挤在四十几平米的屋檐下,窗外望得到城区最粗陋的景象,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是没有向往,眼瞧同学的父亲开上小轿车,他们的衣服和鞋子出现对号的标志,我们家的灶台上常年放着白菜豆腐,炖出一锅锅市井挣扎的滋味,这愈来愈鲜明的对比,给了年少的我对物质虚荣的启蒙。

我的父亲靠一份小职员的工作撑起一个家的开销,他把那份别人南下的力气,用在花鸟鱼虫和旧货市场,有时家里出现一幅抽象的廉价画,有时鱼缸里多了一尾热带鱼,有时是周六清早的萨克斯风曲,有时是把书架填到更满的名人自传。母亲骂他不理正经事,一个憧憬荣华富贵的平凡女儿,也撅嘴看她的父亲,她们都还不知道,父亲弹起的吉他,父亲读的艾青, 父亲向她们敞开的世界,是比南下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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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姿态很慢,有种近乎艺术家的气概,又是天生的美男子,懂的人只叹他生不逢时。我把父亲的气质首先归功于读书,不知他是否就从那些角色中习来他的体面。

年幼的我是在家中那面大书架前长出记忆的,四十多平米的小家,书架就占去紧要的空间。自我出生后,父亲很少买书,床头的那一本从图书馆借来,封面总是换,你不曾听他说读过多少书,但酒桌上谈历史谈地理总绕不过他的点评,历史让他对待生活很有耐性,他不轻易低头,也不无故昂头,他不同人计较,他不打骂孩子,这份大气我从未在市井人家见过,只知道连街边小贩都不敢骗他,他身上有读过很多书的威严。

父亲喜欢音乐,他很早便听起约翰•丹佛,这歌声让我对遥远的地方产生憧憬。我又从他那里听西城男孩,那给了我在英文世界里最早的启蒙,父亲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人,他自始自终不懂歌词,却眯着眼睛享受,“好听吧?”他为我放上萨克斯风曲,他给我弹自学的吉他,他从未逼迫我拥有和他一样的品位,我也未曾问过他从哪里找来的音乐,我只是知道,那些歌曲,冥冥之中,让我的未来,都和英文有关,让我的期待,都在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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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成年之后,朋友总是揶揄我出门倒个垃圾都要化妆的脾气,我说,“那是你没见过我父亲。”我的父亲快到60岁,依旧穿着衬衫和休闲西装,身上的衣服连褶皱都不允许一条,他个子不高,却很出众, 到这把年纪还有每天走上十几公里的体力。他的体面不只维持在意大利手表和皮鞋上,他写一首极好的字,他依旧喜欢研究画家的生平,他把更多的书和花草树木装进生活里,我执意离开家乡那年,恨恨地想,父亲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呆上这么久?归家后才明白,父亲见的东西太多了,才不同旁人见识。

我开始知道,当我羡慕别人的编织袋,我的父亲潜移默化地,为我建造了一个精神世界的王国。

我23岁离家闯荡,发誓要用我的“编织袋”攻下一座城池,挨了几年辛苦的日子,切断家人的接济,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在新西兰的繁华中谋生活,租一处十平米的小屋,开一辆快要报废的车子,穿那身洗到灰白的衣服,在打工餐馆和学校之间周旋。命运让我这个年轻姑娘吃尽孤独和贫穷的苦,三年里不敢给自己一刻闲暇,一双手泡在中餐馆的后厨,去付做超龄学生的代价,那无尽的黑夜,透支了一个又一个,喂饱我写作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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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里不曾有让我向生活妥协的东西。父亲诗意而体面的基因,装进了我南下的编织袋,让我用这一方小桥流水,攻下他乡的灯火霓虹。那十平米的生存空间,几年中换了近十个地点,一双洗碗洗到粗糙的双手,它们替我翻开波德莱尔和欧•亨利,那双听惯了嘲讽赤贫的耳朵,它们让我享受纯粹的音乐,那双熬到寂寞的眼睛,永远不被物质诱惑打扰,它们清晰看着,人活着,为这一份灵魂的尊严。

日子苦吗?连旁人都说,你的日子苦极了。我却并不觉得,在累极了的白天,在熬干的夜里,我一双眼睛始终热切,我深刻体会到了父亲超乎于俗世的追求,我的身体里有那种不屈不挠的血脉,我不委屈自己于精神贫瘠的世界,我的修养不让我同世人斤斤计较。我读书,我看画, 我维护肉身和精神上的体面,我贫穷,却不甘贫穷,我活出了父亲的气概。

转眼在他乡生活近七年,父亲住在相距一万公里的家乡,我们不常联络,而我却常常受父亲影响。父亲太年轻就有了我,吵闹的婚姻让他失去抱负,而我却生在一个太好的时代,只要愿意,我的物质和精神可以同样富有,我努力让物质生活充裕,我不放弃让精神得到滋养,我找到了一个气息相投的男人,他大气、慷慨、体面,他在我们灵魂相通的地方,摆上一株风信子,养上一尾尾小鱼,让音乐和画作充满一个朴素的房子,我知道,父亲在我心里种下的诗意,要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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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错。我的日子越来越好,有了男友后,两个人更是用上野蛮的力气,奋斗出一个家的根基,却从未因执迷物质而耗尽灵魂的自由。“幸福“是后院收获的9个南瓜,是把从海边捡来贝壳变成墙上的画作,是在一个下午讨论80年代的欧美音乐,是在一个个难捱的夜晚,到书里找穿越而来的安慰。幸福,是父亲给的礼物。

我终于明白,在那个我羡慕着别人小轿车的年纪,父亲为我从花鸟鱼虫和旧货市场带回的,是比南下更珍贵的东西,他包好那一个个诗意的锦囊,揣进女儿远行的编织袋,知道她一定会在未来拆开,越过世界华丽的外表,看到生活,远不只是脚下的那一方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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